故里旧事(31): 裁缝机子
文 / 姚栓奎
裁缝机子是家乡人对缝纫机的称呼，自从上世纪60年代缝纫机开始进入农村家庭以来，一直是这样叫法。
我一直不解，缝纫机明明只有缝纫的功能，没有裁剪的功能，称作“裁缝机子”，是源于它最早出现在裁缝铺，还是因为它是裁缝师傅的工具？
在缝纫机出现以前，民间对类似缝纫机制作衣物的针法叫“簪”，我的一位姨奶，是制作衣物的好手，她早年守寡，为唯一的儿子准备了很多结婚时的衣物，其中有一件褂子，是把自织的粗布用池塘泥染成土黄色，做成民国初年流行的圆领学生装式样，其针法就是用了“簪”。但见制作精细，一道道明线的针脚分布均匀，像缝纫机扎过的一样。缝一针要回一针，不知缝制起来要费多少天工夫。可惜儿子没等到结婚就病逝了，姨奶就将这件衣物一直压箱底。那年，姨奶看见我们弟兄几个长大了没有新衣服穿，就把那件学生服拿给母亲，说看我们弟兄几个谁能穿就穿，我们兄弟几个试了试，确实过时了，式样不好看，谁也不愿穿那个老古董。
我村第一台缝纫机的拥有者是村东头的老雷家，60年代初，花了几十元到县里的“寄卖所”买了一台二手缝纫机。灵宝县的寄卖所是一家的专门经营二手货物国营商店，经常寄卖一些钟表、皮具之类的东西。那时候逛县城，寄卖所是要去光顾一下的，并不是要买什么东西，主要是开开眼界长长见识。县城有一家人家因急需用钱，愿将六成新、价值一百多元缝纫机低价出售，老雷头就捡了个大便宜买了回来，成为村里拥有“裁缝机子”的第一家。每当我去老雷家院子找同伴玩耍，第一次看到那神奇的缝衣服的机器，看着那脚踏板上下轻轻晃动，带动机器转动，随着那哒哒哒悦耳的声音，一眨眼的功夫，两片布就被缝制到一起，比母亲一针一针地纳快多了。缝制出来的针脚又均匀又平整，就想什么时候我家也能拥有这样一台“裁缝机子”。那些年，一家人的衣服、鞋子全靠母亲手工制作。一朵棉花，经过“扎”“弹”“纺”“拐”“织”“染”等几十道工序制成了棉布，做成的衣服也是“新三年旧三年，缝缝补补又三年”；“老大穿完老二穿，老二穿完给老三”，最后实在不能穿的旧衣服、碎布打成“袼褙”，用来纳鞋底，缝鞋帮，最后烂帮透底的鞋子卖给收破烂的拿去造纸，一丁点儿也没有浪费。
老雷家的“裁缝机子”除自家做衣服外，还对外加工，主要是扎鞋帮。农田劳作，最费的就是鞋子，黄土泥巴地，鞋底的磨损不一定很厉害，但鞋帮就要讲究一些，一般的布做鞋帮很容易坏，要用结实耐磨的布料，当时流行的鞋面布是“灯芯绒”和“直贡呢”，买上一尺“鞋面”，可做三四双鞋帮。鞋帮要缝的密密实实才能结实耐穿，一双鞋帮纳下来要费半天的工夫，可在裁缝机子上扎，只需几分钟，立等可取。到老雷家加工一双鞋帮，需要花费三毛钱，是一斤小麦或者三个鸡蛋的代价，有点贵，更加激起了我家购买缝纫机的欲望。当时的富裕家庭标配的是“三转一响”：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和收音机，且“自行车要飞鸽，手表要的是罗马牌，缝纫机要藏头的”。
1965年，分得了自留地的第二年，吃粮问题基本解决以后，就考虑增加经济收入，解决卖缝纫机的问题。父亲在我家自留地上种植了2分生地，经过精心耕作，施肥除草打药治虫，秋天居然收获了一架子车生地，拉到位于西华的收购站，卖了近200元，足够买一台缝纫机了。恰好供销社来了一批缝纫机，是广东产的“华南”牌。购买的人不多，一是牌子不够响亮，不是上海产的蜜蜂、蝴蝶和飞人；二是单斗的，属于简配，只有一个抽斗，机头不能放下，只能直立在台面上。而三斗的缝纫机是标配，两边各有一个抽斗，不用的的时候，机头可以藏卧于台板下，甚为方便。五斗的是豪华配置，两边各有两个抽斗。虽然是简配，但不影响功能，我家就决定买下。
缝纫机买回的那天，全家人像过年一样兴奋，也引来邻居羡慕的眼光。我们按照图纸进行装配，第一次认识了起子（螺丝刀）、扳手的作用，第一次知道了踏板、连杆、飞轮、皮带等机械传动的功能；把机器调到空转的位置进行梭芯绕线，看着那木制线轴上的蜡线，经过压紧装置，一层层有序地缠绕到梭芯上，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，因此，绕线的工作大多是我主动要求完成的。
过去人们为了节约，鞋子不分左右，名曰：“端底鞋”，分左右的叫“歪底鞋”。裤子不分前后，两边换着穿，不分左右鞋和不分前后的裤子，两边同时磨损，可以延长使用寿命。用缝纫机缝制裤子，不论男女，一律侧边开口，裤兜一个朝前，一个朝后，很是别扭，这样的习惯，延续了好长时间才改变过来。
母亲裁剪衣服，不懂得“量身制作”，只是比照小衣服适当放大裁剪，我上初中时，父亲特意为我卖了几尺蓝咔叽，要为我制作一件“中山”装，拿来一件小制服上衣，比照裁剪，只放大了衣长和后身，前襟还是原样，扣子扣不上，不得不把前襟加两缕，做成双排扣大斜领的“列宁”装，歪打正着，穿着改制后的列宁装，使我在小伙伴中炫耀了好一阵。
村口河滩边，有大队开办的砖瓦厂，制砖瓦是个苦力活，大多是外地人，在老家受到排挤、打击、批斗等原因流落到此。有一个豫东来的打工的，会一手熟练的裁剪衣服活儿，是何原因使他孤身一人背乡离井不得而知，工作生活稳定了以后，显露了他的技术，经常免费为村民裁剪衣服，我家人就经常找他裁剪。开始他没有剪刀，剪衣服时要带着剪刀，后来有人送了他一把专用剪刀，大家都不用再带着剪刀去了。
那时候缝纫线都是棉线，要打蜡才能顺利通过机器，所以叫“蜡线”，线轴是木头轱辘，蜡线用完后木轱辘可以给小孩做玩具。后来缝纫线都是化纤线，就不再打蜡了，线轴是也用纸筒代替，但人们还习惯地称它蜡线。母亲经常帮助左邻右舍缝纫衣物，从不收邻居的钱，邻居们过意不去，每次都带着蜡线来，用不完就留下，因此，我家从不缺各种颜色的蜡线。
后来，各种成衣充斥市场，我家的裁缝机子很少做新衣服，只偶尔缝补一下衣服。再后来，缝补的活儿也不做了，母亲就把我们捎回去的旧衣服做成鞋垫。再再后来，缝纫机用不着了，放在老屋的角落里无人问津。直到前几年母亲去世，她给我做的鞋垫还没有用完，剩下的几双我也不再用了，权当留一个念想。每当我看见这几双鞋垫，就仿佛看见了母亲哒哒哒踩着缝纫机忙碌的身影。
作者简介
姚栓奎，灵宝函谷关西留村人，文学爱好者。 1973年入伍，海军东海舰队服役。转业在三门峡市政府工作，2014年退休，现居住三门峡市。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